華麗的冒險

那是一個春暖花開的平凡日子,我一如往常地刷牙洗臉淋浴並悠閒地享用早餐,電視機上的畫面卻讓我看傻了眼。

「不滿貓熊好吃懶做,將舉行貓熊介錯大典」。

螢幕中,T台的新聞記者一臉正經地轉播由行政院召開的記者會。各台記者鬧烘烘地進行提問,背景交雜工作人員搶拍鏡頭的器材碰撞聲。我從冰箱拿了一瓶啤酒,邊咬著烤吐司片,另一手拿了玻璃杯回到沙發,準備好好欣賞這場鬧劇。

畫面中,不同台的記者拼命舉手發問。S台的記者問道:「介錯大典如此具有政治意識的舉動是否為政府高層指示?」,H台記者則以「請問典禮是否會選在二二八紀念日當天於總統府前廣場舉行?」的問題,向台前遞出麥克風。

事實上,這樣的問題在T國的記者會上常常出現,而且內容千篇一律,最糟糕的是,最後總是得不到什麼具體的回答。正如現在所看到的,行政院發言人小心翼翼地照著講稿回答出「此次活動絕對不包含任何政治意涵」或「這個我們不予評論」等無聊又八股的回應。

噁心,實在噁心。我如此想著。

不知不覺,牆上的鐘指針已經指到八點一刻,我背起背包走出家門。在前往公車站的路上,沿途早餐店的電視機中仍持續播放剛剛那則新聞。吃著早餐的學生、上班族們放下手邊的報紙,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望著電視機。雖然聽不見他們在談論什麼,但從表情可以感受到他們對這則新聞的震驚。搭上236路公車之後,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雖然外面的景色看來如此枯燥乏味,但我的心情陷入一種超現實的興奮。我認真地思考介錯大典應該會如何執行的問題。

「かいしゃく」,也就是介錯,是指在日本切腹儀式中為切腹者斬首,以讓切腹者更快死亡,免除痛苦折磨的一種儀式。由於切腹的過程太過痛苦,故很多時候切腹者會委託其信賴者為他「介錯」。這對於被託付執行介錯的人來說是一件相當光榮的事情。一般而言,切腹者會找一位自己最親密的好友、家人、兄弟,或是劍道高超的人來執行。然而,貓熊並沒有所謂的「雙手」,因此沒有辦法進行切腹動作。同時,為貓熊介錯的介錯人亦無法由貓熊自行指定,因為就人類的角度來看是無法與之「溝通」的。

老實說,以好吃懶作為由便要貓熊切腹謝罪未免太過。怎麼想來,貓熊的介錯大典都無法與我在時代劇中所看到的日本武士切腹的壯烈影像重疊。因此,我更加期待事情最終的發展。究竟貓熊會如何進行儀式呢?

正當我想到這裡時,T大的校門已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快步地奔向公車前門,從牛仔褲的後面口袋拿出我在A國購買的象皮皮夾。當悠遊卡機感應到皮夾中悠遊卡的存在而發出「嗶」聲的同時,我向司機說了一聲謝謝,並緩慢地走下車。

今早的第一堂課是生物化學,我在倒數第二排靠牆的位置坐下來。講台上的教授仍然滔滔不絕地講解photosynthesis、electrochemical gradient之類的生物學專有名詞,並在黑板寫下所參與其中的酵素作用機制。令我意外的是,班上竟然沒有同學討論有關貓熊介錯的新聞。就連「現在的政府怎麼會搞出這麼無聊的活動」或者「想也知道那些政客只是想利用貓熊來作秀啦!」等酸人的言論也沒有出現。班上的同學,舉目所及,只是一如往常地作著他們上課時常作的事。吃早餐的、打貪食蛇的、聊八卦的,以及認真聽課的同學在我眼中構成一個與現實脫節的畫面。難道完全沒有人在乎貓熊的死活了嗎?我忿忿不平的想著。

然而令人難過的事並沒有這樣結束,第二門課也沒有人討論那則新聞,第三門課也沒有,我感到十分沒勁。在回家的路上,依稀看見動物保護團體在街上以擴音器大聲向路邊行人喊話。「大貓熊是自然世界的遺產」、「不要讓貓熊成為文化鬥爭的私人工具」等口號配合十分粗糙的海報和旗幟向四面八方放送,但民眾仍然是面無表情地向前踏步走著。我打開家中鐵門,脫掉衣服,將自己甩到床上。在幾近全黑的房間裡,我作了一個夢。

夢裡我成了介錯人。或者更正確的描述,我是以介錯人的角度,透過他的眼睛來觀察介錯的過程。此時在我眼前的,是一位身著純白色和服,跪坐在地的男士側臉。他手持的短刀發出閃亮光芒,抵在腹前。等,等一下。待會的我該不會就要將這位武士的頭砍下來了吧?我感到十分緊張。此刻的氣氛是莊嚴的,隨侍在側的其他武士們臉上不帶任何表情,我有種背被冷汗浸濕的感覺。介錯人的神情堅毅,全神貫住地準備朝武士的頸錐關節斬落,絲毫不帶半點緊張的情緒。夢中武士大喊了一串聽不清楚意思的吼聲,手中短刀的刀刃隨即沒入腹中。當他將手中短刀朝右腹大力劃開時,身體裡的腸子因為強大的內外壓力差終於爆了出來。由腹部大量噴出的血染滿整片白衣,看上去是帶有些許深沉的紅褐色。他的臉部肌肉緊繃,露出十分痛苦的神情。就在此時,腦後的武士刀以十分快的速度,掌握精確位置揮了下來。當夢中武士的頭落在褟褟米地板上時,我感到心裡面那種緊張的情緒消失了,隨著向四周噴灑的鮮血飄散在空氣中。我移動我的視角,仔細觀察被介錯武士的遺體。但就在此時,我突然感到一股極為劇裂的腹痛。那不是一般腸胃不適那種內臟器官的痛,而是像肚子被人以利刃劃開的劇痛,我感到全身幾乎快要碎裂。時間似乎倒流到武士被介錯的前一刻,我緊抓著倒在地上武士露出體外的腸子,努力地將它們塞回體內,卻怎麼樣也徒勞無功。塞進去的腸子過了一會又掉出來,再塞回去,然後又掉出來。我就在極大痛苦的煎熬中死命地塞著腸子,直到將那些血淋淋的腸子全部塞回武士體內為止。可怕的是,那種驚人的劇痛依然沒有停止。而此時我發現,武士被砍掉的頭顱還在地上滾動,他那帶有某種堅定信念的雙眼直直地盯著我。

早上八點,我又清醒過來。

最近幾天,贊成或反對介錯貓熊的聲浪逐漸在T國漫延開來,有時可以看見拿著大字報或旗幟的民間團體遊行。

其中,激烈反對殺死貓熊的動物保護團體組織了一個車隊,由北到南進行串聯的遊行,但這只不過占了社會的一小部份而已,遊行的範圍也侷限在較為重要的交通要道。大多數的人,抱持著坐壁上觀的態度,但顯然對介錯大典本身也有興趣;贊成介錯貓熊的陣營,則由政黨領導人、地下電台主持人,以及電視媒體主持人主導,在T國各大鄉村城市動員街頭遊行。

打開電視機,所有的新聞台都在轉播貓熊介錯支持者與反對者在街上發生的衝突。畫面上不時可以看見雙方人馬向對方挑釁,轉而演變為相互怒罵的場面。有位支持介錯貓熊的高齡老翁手持鐮刀,一面怒罵一面作勢準備砍人。較為年輕的青少年族群則是在馬路上快步奔跑,他們在路旁矮牆、店家玻璃櫥窗、社區布告欄,以及電線桿上迅速地張貼「殺貓熊,救民生」的標語貼紙與傳單。更有甚者設計了一個標誌,以鮮紅色為底襯托身軀被截成兩半的貓熊,並以噴漆的方式在動物保護協會張貼的海報上噴上NO PANDA!字樣。這些人的心理是不是不正常。我想。

貓熊議題持續發燒的現象超乎我的想像。今早,當我踏進T大校門口時,清楚地看見校內以積極參與社會運動聞名的新民社正在校門前廣場演著誇張的行動劇。他們其中一人身著黑白兩色的紙糊貓熊玩偶裝,並在貓熊口中塞入翠綠的箭竹裝飾。那隻貓熊神情呆滯,在舞台上晃頭晃腦地走動。舞台的另一側則是一位扮裝為農夫的學生,他一手高舉鋤頭,另一手用力地揮舞T國國旗,一付正氣凜然的神情。

此時,一位拿著麥克風的同學開始向四周停佇的人緩慢地大聲唸出紙條上所寫的內容。「我們為什麼要殺死貓熊?我們為什麼要殺死可愛的貓熊?在這裡,請容我說一句實話:『我們不是殺死貓熊,而是殺死貓熊背後的強大象徵,以及隱藏在其後的剝削行為』。雇主將無辜的貓熊由野外引入室內,利用其為資本主義龐大機器的零件。藉由在動物園內設置貓熊吸引顧客進行的消費,以及四處輸出貓熊以為圖利工具的事實,貓熊屬於自然的那部份已被剝奪,餘下的僅是徒具形體的軀殼。可怕的是,如此不具靈魂的軀殼正在消耗民生的物資。為了供應貓熊一日生活所需,必須耗費大量的社會成本。這樣的貓熊是提高社會生產力的絆腳石,這樣的貓熊是不能讓他存活的。因此在這裡,我堅決贊成……」。

聽到此時,我的腦中已裝不下更多的資訊。由新民社擺設的衛星電視正撥著新聞快報,畫面上快速掃過的「貓熊介錯大典已決定於四月十三日當天於動物園前廣場舉行」字句映入眾人眼簾。此時我的頭又開始痛了,我想到貓熊與夢中武士角色互換的畫面,那鮮血在廣場上噴得老高。

在貓熊介錯大典的時間與地點塵埃落定後幾天,我挑選了個較為空閒的假日,獨自前往動物園參觀貓熊。動物園的門口同樣聚集了許多遊行團體,他們有些人躺在地板上,不讓參觀貓熊的遊客抽取號碼牌,園方只好以人工的方式發放。另外有些民眾則是高舉「NO PANDA!」的木牌,並鼓勵民眾前往參觀T國特有種花斑黑熊。我向工作人員索取一張號碼牌,發現上面所寫的編號只到72號,想來近日參觀貓熊的人潮已經大不如前。

    跟隨人群走進貓熊特展區,我發現前頭的遊客們已不再嘻笑喧鬧,也沒有民眾拿出隨身相機四處拍照。現在的氣氛,反倒像是參加喪禮的人們要為親人或友人送行一般沉重。我看著玻璃展示窗內的貓熊發呆,他們仍舊過得很快樂,不時在櫥窗前繞來繞去,有時會走到園方特地準備的水池內戲水。在我仔細觀察貓熊吃箭竹的動作時,旁邊有位小女孩以跳躍的方式奔跑過去。她向人群中的某位女性高聲大喊:「媽媽,媽媽,為什麼他們要殺死可愛的貓熊?」。我沒有聽見那位女性的回答,只見她若有所思的神情,望著貓熊發呆。周圍的人們依舊出神地望著貓熊,有些人在木椅上坐著,他們拿出小筆記本塗寫一些文字。

由於參觀人潮大幅減少,人們在玻璃窗前佇足的時間已經延長許多,但我實在沒有心情繼續下去。我從背包中拿出隨身聽的耳機掛上,企圖用喧囂的搖滾樂麻醉自己。獨自走出貓熊展示區的我,心中仍想著貓熊躺在地上吃箭竹的悠閒畫面。那畫面逐漸失焦,耳機中猛力貫入耳膜的聲響,是性手槍合唱團的《Anarchy in the UK》。

接下來故事的發展想必你們已經預料到了。動物保護團體們與激進團體在持續不斷的街頭衝突中紛紛掛彩;路上行人企圖攔截運送動物性飼料進入動物園的卡車,造成交通大混亂。經歷過喧喧嚷嚷的三個月後,介錯大典終究是順利地舉行了。動物園方在貓熊平日所食用的箭竹上塗滿毒性物質,以毒殺代替剖腹。吃下摻有毒藥箭竹的貓熊如預期地在地上痛苦翻滾,介錯人帶著莊嚴肅穆的神情高舉大刀。

當碩大的貓熊頭落地時,廣場上一半的民眾都站起來了,而另一半民眾則是張大嘴巴看著這一個荒謬的畫面。畫面是無聲的,我看見大量鮮紅色的血由貓熊脖子上的斷口不斷噴出,有些落在前來觀禮民眾的頭髮上、臉上、衣服上、鞋子上。剩餘血滴灑在動物園前廣場的地板上,開出一朵朵驕傲而美麗的花。

雖然與想像中的結果不同,我感覺到,一股情感由廣場上的民眾心中解放了,而且是在貓熊頭落地時產生的聲響中解放的。頭頂仍是讓人感覺溫暖的藍天,清涼的微風徐徐吹過。在這個四月天,我看著眼前荒謬的畫面,久久不能自己。

從那時起,我不曾再作那個夢。

而此時,T大的生物化學課依舊繼續進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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