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
「這是這個月以來的第十例了呀!」我想道。
從這個月初開始,就不時有人進到我的身體裡面來。那些踩著堅定步伐踏進來的人並不作些什麼,只是低著頭若有所思的樣子。我感到十分困惑。
「在我的身體之中難道藏有什麼天大的秘密嗎?」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在那兒迎接我的,只有一種永無止盡的黑。空氣中流竄著一種陰暗潮濕的氣息,雖然是處在一個萬里無雲陽光耀眼,不時有鳥振翅飛過的晴朗藍色天空之下,我的身體還是無時無刻不散發出一股惱人的氣味,這與陪伴在我周遭的那些宜人景色可說是天差地遠。
我所降生的位置是在一個偏僻草原的林間小路上,沒有人知道我是何時存在於這個時間、這個空間的。這裡鮮少有人經過,偶爾在附近佇足的僅有幾頭野生的牛隻罷了。他們在廣袤大青草原上吃著草,那些鮮嫩的綠色青草在他們嘴中被磨碎,送進胃裡,然後再反芻出來咀嚼一次。我彷彿可以聽見那些青草與唾液混合起來被磨碎的聲音,那真是一種獨特又愉悅的聲音吶。在這裡偶爾會有風吹過,那種微微帶有涼意的風,似乎可以將一切幽暗都吹散似的,我感到十分暢快。
可在我身體裡面就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我的底座被鑿得非常地深,周圍的內壁由於剝落的緣故變得凹凸不平。在那個被圈起來的空間裡面,囚禁著一隻名為黑暗的獸。在我的身體裡面暫時居住著的,只有那些青蛙或四腳蛇之類的小動物,我常在無聊的時候觀察他們。那背部帶有黃色條紋的小蜥蝪常會發出一種嘎拉嘎拉的怪聲,然後倏地鑽進那飽受侵蝕的石縫中,偶爾會探頭出來四下張望。青蛙兄則是整天無所事事地蹲在左邊數來第二顆石頭上,鼓動鳴囊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你們是怎麼跑到這個地方來的呢?」我曾嘗試問過他們。
「咕……哇。」青蛙兄用一種十分長的鳴聲回答我,還伴隨著他跳上跳下所發出的啪答聲。我想那大概是他也不知道的意思。
在夜裡偶爾可以看見月亮,那高掛在空中的銀白色物體,讓周遭的草原閃動一種充滿靈魂的光芒。青蛙兄與小蜥蝪只有大約一個小時能看見它,假始有幸能夠看見,青蛙兄與小蜥蝪會十分快樂地發出「呱呱呱」與「嘎嘎嘎」的聲響在石縫與石頭間跑來跑去,而我陪他們望著天空,那是少數快樂的時光。
然後那個人就來了。
在酷熱的七月即將結束的時候,有個旅人在拍照時不慎跌入我的身體裡面。不知怎的他摔得並不重,我想是背在他身後的那個大包救了他一命吧。他跌進來的時候我們都嚇了一跳,青蛙兄還差點被壓成肉餅。過了一會,他開始拿出一些簡單的急救用品包紮起來。他的腳似乎受了傷,也許是摔下來的時候被岩壁割傷的吧。繃帶尚未包覆的部份有滴血滴緩慢地向下流,最後終於落到地上,發出一種清脆的「答」聲響。小蜥蝪從岩縫間探了出來,並發出嘎的一聲。他轉頭看了看小蜥蝪,似乎被他背上的金色條紋所吸引。
那天我們過了一個最熱的夜晚。旅人拿出背包中的毛毯鋪在地上,並在周圍起了一團小火。我們都很安靜,即使那是一個看得見月亮的夜晚,我們還是一語不發。青蛙兄和小蜥蝪在旅人熟睡時曾過去探了探,但似乎沒有什麼發現,我低頭觀察了他們一會,然後沉沉睡去。
隔天搜救隊的隊員們就來了,他們從我的身體裡面把旅人拉了出去,邊把他抬上擔架時還邊說著:「是誰在這裡挖了這麼深的一口井阿,還好這邊不是很多人經過,不然一定會有人掉進去。」另一位搜救隊員則是忙著拿出地圖,邊在上面作標記邊說著「這地方看起來很漂亮,不過這井也生得太危險了,竟然就在這條小叉路的邊上。」我想他們回去之後,一定會在新聞上提到關於我的事吧,不過那也沒什麼關係就是了,畢竟這地方根本不會有人想來的嘛。
但是在這個月初的時候,竟然來了一個人。他緩緩地拿出繩梯,從草原上小心翼翼地爬了進來。我低頭安靜地觀察他,但他什麼事情也沒做,只是在青蛙兄常蹲的那塊石頭附近找了一塊空地坐了下來。過了一會,他從背包裡拿出地圖、水壺、照明設備、以及紙跟筆之類的東西來。他看了看我身上那些因為剝落而凹凸不平的部份,甚至伸出手指來觸摸,之後便安靜地在紙上書寫一些什麼。
在這麼幽暗的空間中,靠著一盞小小的旅行用露營燈所發出的暗黃色光芒書寫的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這我是不得而知的,我只能憑空地想像這人的生活。也許他是在都市中極具壓力的氛圍下生活過久,因為受不了極端枯燥的人生而跑到野外來散心的吧。或者是個罹患人群恐懼症的人,一定要在那種陰暗沒有人的環境下才能安心做事的重症患者呢。我就在這種奇怪且無聊的思考之中度過一個下午。
夕陽西下的時刻,那人總算開始收拾東西,並沿著繩梯爬了上去。黃昏的陽光在草原上灑下一片金黃,我看著離去的那人,久久不發一語。
在那之後的一個月內,一直有人千里迢迢跑到這地方來拜訪我。他們總是一個人,總是安靜的,總是在我身體中作一些我搞不太懂的事情。青蛙兄、小蜥蝪與我總是安靜的觀察這群人,有時會討論他們跑到這裡來的目的。直到今天的第十位旅人,他帶著一些烹飪用具與食物,戴著一對隨身聽耳機,緩緩地爬進井裡來時,才讓我有種想要弄清楚一切的企圖。
「請問一下,為什麼你會一個人跑到這麼偏遠的草原上的井裡來呢?」我問道。
「是這樣的,我是看了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之後,一面聽著爵士樂一面慢跑到這個井邊來的。」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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