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verbank Cowhead Expedition

是盛夏的氣息。憶起年少半夜三點起床，爸爸用野狼機車載著我們兄弟，千里迢迢跑到海邊釣魚的經驗。 三點半從中和出發，經過五股的產業道路，天空逐漸露出魚肚白，抵達八里時是五點，父子三人提著水桶、釣竿、魚餌、網袋走下沙灘，太陽升起，像鏡子般的海面泛起金光，閃爍地讓人睜不開眼。 上好魚餌後甩竿入水，之後將釣竿斜插沙灘，放三四隻竿子，總可以釣到一些魚。上鉤的沙梭放進水坑，少數幾隻逃脫了，但數小時還是可以累積一盤的量。等到海邊變得炎熱，我們開始收拾整裝，沖完澡回床上睡回籠覺直到中午，母親用砂鍋油炸海魚，滿滿的夏天滋味。 今日一時興起，我與L來到八里尋找記憶中的海灘。二十年過去，那片沙灘重整成台北港，周圍又臭又髒，水道上漂浮垃圾，空氣中瀰漫讓人心悶的濁氣，我們見狀只好離開。 打開google地圖定位，沿防風林隨意亂走，竟也在途中發現一些有趣的小徑，小徑通向廢棄的國軍碉堡，上網查了史料，碉堡最初是由日軍於太平洋戰爭時構築，戰後被陸軍第107師與第75師接收，亦有部分是陸軍與海防部隊所新建。 繼續往回走，在地圖上發現一片標記為北堤沙岸的區域，就在十三行文化區。我們試著從十三行博物館旁找尋入口，但四周被籬笆圍繞，怎麼也找不到缺口。尋尋覓覓，騎ubike到十三行文化公園，登高望遠，總算發現一條暗巷。 我們穿過圍欄、工程車、防風林，走進不起眼的小路。路狹且長，鼻子聞到海的氣息，行至盡頭，便是一望無際的海。 把Ubike停在草叢裡，我們快速衝向海邊。左側是台北港，右邊是淡水河口，空氣中滿是潮水氣味，水只淹到腳踝。 喝著沁涼的啤酒，我們在潟湖裡閒晃，看遠方撈貝的民眾，偶爾觀察沙灘上的蟹，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沿遼闊的沙岸走，經過聊天的人群、架相機拍攝夕陽的大叔，以及向晚時分在空中盤旋的海鳥。四周寧靜，偶有風輕拂水面的唰唰聲，平日積累的壓力，便在此刻得到的快活中解放。

空氣中瀰漫嘔吐的酸味。 渾身無力， 清洗腸胃般的仰躺在床。 身體被碾壓成一個小點。 宛如爛泥，氣若游絲的人們。 隔天，還能在微風中呼吸， 夏日裡醒來。 重啟人生。

氤氳石中起， 綠水傍青山。 但聽人狂語， 欲喜卻默然。

去年於伊豆半島旅行期間，第一次聽聞高野山這地名。當時的我從獨鈷之湯徒步至修善寺奧之院，在簡介中讀到弘法大師空海沿東海道西行，最後落腳紀州高野山並開創佛教真言宗，至今已有千年歷史。 欲前往高野山，可由大阪府南海難波站搭乘電車，搭配世界遺產兩日套票，可無限次搭乘登山巴士，於禮品店消費亦有優惠。 上午八點搭車，九點半抵達極樂橋，旋即轉乘登山纜車往高野山。路線十分陡峭，車廂因地制宜做成階梯狀，左右旅人交頭接耳並互相拍照留念。下了車，轉搭巴士去奧之院，車輛在山間小路左曲右迴，沿途經過許多寺廟。 奧之院是弘法大師修行與坐化之地，自古以來便吸引眾多信眾前來朝拜，除此之外，地方企業與宗族們亦在園區設立墓所或慰靈碑。此處雖是墓園，白天行走其中並不陰森，反有莊嚴肅穆之氣。 我獨行於杉木並道，天空下著點滴細雨。舉目四望，眼界所及皆是墓碑，其中包括上杉謙信、武田信玄、石田三成等戰國名人。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繼續往前參觀，過了御廟橋便是寺廟的主建築｢燈籠堂」，信眾們過橋時均雙掌合十，躬身行禮，據傳弘法大師將在彼岸相迎，保佑來此的善男信女。 橋旁矗立一排｢水向菩薩」，參拜靈廟前先向其獻水，以祈求祖先與家族得福。虔誠的信徒手持佛珠，低聲誦經，在菩薩前以瓢舀水，澆於佛像肩膀，心中默念禱詞。 心境澄明，我步入燈籠堂，身旁環繞沉香之氣，以及僧侶的梵唱。正殿後方便是弘法大師的墓，在這捻一柱香，以燭火點燃，專心祈求生活平安順利，無病息災。

抵達熊野的第一晚夜宿新宮市區，十點以後開始降雨，我到後院開啟電熱水器準備洗澡。遠方似有白霧飄來，冷風灌進木窗，以二十四節氣來算，現在應是春分，仍微寒冷。 洗完澡回到房間，一個有榻榻米、紙窗、方形矮桌的傳統和室，不一會兒，民宿主人佑太先生進來聊天。今晚過夜的民宿是「恩格瓦青年圖書館」，字面上有圖書館三字，一問之下還真是個圖書館。下午提供國小學童自習與遊戲，夏休期間資助民眾的國外遊學計畫，是個整合旅宿與當地風土的場所。 我誤打誤撞地訂了這有趣的民宿，更棒的是當夜沒有其他旅人，因而獨享整棟建築，安穩睡了一夜。清晨七點佑太端了早餐進房，漆器托盤上呈有白飯、青菜、漬物、味噌湯。主食下肚後喝完熱湯，身子也暖起來，雖然外頭下著冷雨，仍然不減我旅行的興致。 離開民宿後照Google map指示的路徑走，沿途都是小巷。熊野速玉大社離新宮車站約十五分鐘，從民宿走過去也差不多這個時間。據傳此處是熊野權現最初降世之地，主祭熊野速玉大神與熊野夫須美大神，神社裡種植一棵大梛木，樹齡將近千年，為日本國家天然紀念物。 走到速玉大社入口，我立即被朱紅鳥居、燈籠與渡橋吸引。緩步走入神社，左側即是有名的神木，右側為本殿入口，神門上方掛了粗大的注連繩，象徵此神社的地位。 速玉大社是全國熊野神社的總本宮，古往今來朝拜的旅人在此穿梭，其中也包括白河上皇、鳥羽上皇等。我在微雨的早晨前來此地，身邊鮮少遊客，但有健行者揹著登山背包向拜殿行禮，是即將走上熊野古道的祈禱？或者是完成縱走的答謝？不得而知。 踩著灰白碎石，我沿著參拜動線探訪神明，細雨淅瀝配上石子滾動的喀拉聲響，彷彿有種禪意讓人心靈平靜。這裡傳說是讓人們清洗前世罪孽的處所，今日來此，希望神靈保我現世平安。 旅程繼續，獨身散步回車站，而後前往紀伊勝浦，下個目的地是熊野那智大社。 青山、綠野，一里，又一里。

三月十九日，星期二，雨。 參觀完速玉大社後，由新宮車站搭區間車前往紀伊勝浦。此車站鄰近勝浦漁港，出口是個圓環，一邊是南紀溫泉旅館連合，另一邊通往觀光魚貨市場，兩旁盡是海產店、鮮魚店，有名的漁獲是「鮪（マグロ）」。 往那智山的巴士約莫半小時到，買了便當與熱奶茶果腹。雨淅瀝瀝地下，我坐在長椅上等車，身子沾滿春天的寒意，不一會車來了，我便趕忙上車。 「熊野那智大社」建於那智山上，此區的神道教與佛教交融，神社比鄰之處便是佛寺。左曲右迴，巴士穿過濛濛雨霧後登上了坡，最後在觀光中心前停了下來。 眼前便是參道，斗大招牌寫著「那智詣」三個大字，石階旁有幾間商店，販售有名的黑糖。拾級而上，走過數段階梯，見一木牌解說此地供奉的神靈，主要有「熊野夫須美大神」、「御子速玉大神」、「家都御子大神」。 那智大社據傳是熊野信仰的起源。遙望遠山，飛瀑於迷霧之間灌流直下，是日本三大名瀑中的「那智の滝」。朱紅神殿旁的翠綠蒼木是活上千年的樟樹，我在正殿前搖響金鈴，合掌拍了兩拍，再深深一拜。 沿連通道走入，與神社相鄰的是佛教寺院，為西國三十三靈場第一番：「那智山青岸渡寺」。這裡的顏色主調是茶，深厚的木頭質感帶來沉穩。本堂內的立柱不知何故貼滿貼紙，上頭寫的是奉納者的姓名。我朝主神觀世音菩薩深深一拜，口中念著祈願字句。 出了佛殿，繼續沿著步道慢行，經過了熊野道，石階延伸進入杉林。前方的美麗建築是三重塔，朱紅塗漆在森林白霧之中特別顯眼。路旁的石碑刻著和歌：「薄紅葉して、神の那智、滝の那智」，確實寫下了那智山的美。 七月十四日舉行有名的「那智扇祭」，是日本三大火祭之一，為重要民俗無形文化財。 『火祭在下午兩點開始，神明以高約六公尺的「扇神輿」迎神遷座，並以大松明之火為道路除穢。參與者身著白衣，手舉大火炬，由階梯疾走直下，勇壯豪邁，嚴肅壯觀。』 旅遊導覽如此描述祭典，成了我未來重返此地的理由。離去前在紀念品店選了梅酒，由名產紀州梅釀造，散發醇郁的酸甜酒香。爾後我乘車往大阪去，落入美好且深沈的睡眠。

南紀特快疾行於紀伊半島東部，窗外是青山綠水，碧海藍天。離開伊勢三重以後，交通不甚方便，長途列車皆是每小時一班。我趕在上午八點出門，轉乘兩次，終於在正午抵達和歌山縣新宮市。 新宮是前往熊野三山的必經之地。千年以來，此山區一直被認為是「神明居住的聖所」。平安時代的皇室貴族們踏上三、四十天的旅程，從首都平安京(京都)跋涉到這個偏遠的地方，尋找塵世淨土。 所謂三山，泛指本宮大社、那智大社、速玉大社，以及連絡三神社的熊野古道，路線分別為中邊路(主要路線)、大邊路、小邊路、伊勢路(連結伊勢神宮)，以及町石道(連結高野山)。 信眾手持竹杖，浩浩蕩蕩穿行山林的畫面雖不復見，今日的熊野古道卻轉為登山健行的舞台，結合地方與人文，名列世界遺產，我的懷古之旅便是由此開始。 在新宮車站買了壽司便當，邊查行程邊吃，結束的時候公車啟動，目的地是熊野本宮大社。一小時的路程不長不短，車輛穿梭於山林間，沒其他事好做，於是趁機打了個盹，醒來時候正好抵達終點。 本宮大社前有段石階，兩旁豎滿熊野大權現的白旗，階梯的盡頭，巨木、白幡、八咫烏點綴這塊聖地。我由左至右依序參拜，搖響了金鈴，四方僅有其發出的匡噹聲響，一切都太靜了，連風與陽光都被包覆於此，時間宛如停頓。 出了正門，本堂後方便是古道。從這到發心門王子屬於中邊路的尾段，健行旅客多在發心門下車，再從那裡走向神社，然而若現在回去走這一段，想必趕不及回程的末班車，只好由終點反向，走多少算多少。 由抜所王子門離開神社走向山林，路標明確指示熊野古道中邊路。入口道路尚寬，踏過泥土與石徑，森林的涼意迎面襲來，果然神清氣爽。我獨行於此朝聖之路，大有空山不見人，亦無人語響之感。 古道每隔數百公尺便有標牌，也有地藏王像立在路邊，彷彿照看旅人安危。半小時後，前方忽有山友並肩而行，是對六十歲上下的老夫婦。他們步伐不大，亦沒有趕路的匆忙，我向他們打招呼後先行而去，心底卻羨慕這年老仍能相互陪伴的感情。 叉路旁的小徑連接瞭望台，上方視野良好，可遠眺大齋原，著名的「鳥居」也看得一清二楚。 大齋原在歷史上原為本宮大社舊址，為熊野川、音無川、岩田川沖積而成，境內神社無數，信眾欲參拜須在河川淨身，流水滌淨心靈後方可進入。西元1889年，洪水襲來，平地建物悉數消失，本宮大社也因而遷址至山上，成為今日我們看見的樣貌。 在長椅上歇息，不一會，聽見人聲走近，原來是半路遇見的老夫妻。我們安靜看著群山峻...

走出JR伊勢市站，前方的大路通往伊勢神宮，這是日本神道教的總社，境內大小神殿餘125座，主祀天照大御神。 從車站走五分鐘便是外宮，向鳥居行禮後走進杉木並列的參道，盡頭的正宮供奉豐受大御神，是天照大神的御廚神祇。這裡有個特殊的建築御饌殿，是擺放神明飲食的處所，宮殿樑柱皆為楯接，前廳掛上白幔，人們在此朝拜並祈求闔家平安。 看完正宮，依序參拜風宮、土宮，與多賀宮。古人相信天地萬物皆有神靈，風宮掌風雨、土宮庇蔭地方，多賀宮祭祀豐受大御神的荒魂。爬上百段石階，我在多賀宮前排隊，看陽光灑落林間，怡然自得。 中午到附近的食堂用餐，吃著吃著外頭開始下雨，滴答寒雨使人打消移動慾望，但還有內宮尚未參觀，午後坐上接駁公車，風塵僕僕地抵達內宮。 下車時雨停了，空氣潮溼，庭園裡的松在灰白背景下更顯翠綠。邁步穿過鳥居，內宮入口有座長橋，下頭是五十鈴川，過了橋便是神的居所。 參道很長，側邊有松林造景，人們在川邊淨手後走至盡頭，爬上階梯便是正宮。這裡供奉天照大神的御神體八咫鏡，一般民眾在外祈禱，偶而也有企業幹部西裝筆挺，來此接受神職人員賜福，氣氛莊重嚴肅。 參拜結束之後前往御蔭橫丁，一條人潮匯集的老街，這兒有百年名店「赤福」，再往前走是｢白鷹酒造」，專門販售伊勢地區祭祀神明用的日本酒。 街上建築富有古風，行走其間彷彿漫步於從前的「伊勢路」。商店琳瑯滿目，除手工藝品外，松阪牛或伊勢海老等小吃也讓人垂涎三尺。在おかげ横丁的十字路口，遊客排隊與招財貓合照，路旁是「赤福」本店，這兒緊鄰五十鈴川，氣氛靜謐舒適。 午後三點，陽光再次灑落，清風徐來，向店家要了甜點佐茶，望翠綠遠山，正所謂：「雨溼松陰涼，風落松花細。獨鶴愛清幽，飛來不飛去。」

秋日陽光燦爛，與好友三人騎自行車，沿河堤從萬華出發，沿和平西路，在盡頭拐入小巷，左曲右迴，便抵達華江橋下雁鴨公園。 今天的目的地是社子島，雖名為島，實際上是河流沖積成的沙洲，位於台北市士林區，平日少人前往。此區於一九五三年颱風過境時洪水氾濫，災情慘重，經評估後禁建高樓，因而保留傳統風貌，非常特別。 午後從龍山寺出發，沿自行車道往北，途經雁鴨公園欣賞水鳥。之後在大稻埕碼頭買了點心，俯瞰堤岸旁藍色公路觀光渡輪，水波盪漾，確實是行船的好日子。 清風拂岸，在菅芒花開的季節，微風掠過臉頰，心裡的煩悶也隨之而去，前方不遠處即是社子。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金黃的太陽即將落到觀音山後，岸邊芒花與蘆葦被染成一片橙紅，波光嶙峋，我們繼續騎車慢行。 人聲漸歇，這社子島彷彿時空膠囊，舉目四望，民居皆矮小，偶有舊廟穿插其中，餘下的地開墾菜田，好似農村。 十餘歲的青年開著耕耘機整地，荒土邊疊好的廢柴正燃燒，田埂挖好水溝，等待春天播種。騎自行車穿行其間，著實意外台北還有這麼一塊淨土。 傍晚街燈亮起，村民結束農事，在屋外露台開飯，我們來到最北的島頭公園。河面染上深邃的紫，晚霞壟罩對岸的觀音山，一切如此寧靜祥和。 夜間，我們前往捷運石牌站，在陽明大學旁找了間火鍋店用餐。熱騰騰的蒸氣從鍋中冒出，一盤盤的蔬菜與肉接續著下，滿足了口腹之慾，也為這秋日的社子島行劃下句點。

「山路變得彎彎曲曲，快到天城嶺了。這時，驟雨白亮亮地籠罩著茂密的杉林，從山麓向我迅猛地橫掃過來。」 追隨少年川端康成的腳步，我選擇在修善寺溫泉過夜，這區域是伊豆半島溫泉的起源，亦是弘法大師空海修行之所。 街道空盪不見行人，與想像中的熱鬧不同。民宅沿桂川而建，川上有橋，樑柱盡數漆成紅色，由下至上分別為渡月橋、虎溪橋、桂橋、楓橋與瀧下橋，藏於青翠林間極富美感。 虎溪橋頭便是修善寺。寺廟在西元807年建立，全名為福地山修禪萬安禪寺。跨過山門，右邊為手水舍，出水口雕為龍首，流出溫熱的泉水，與一般神社中的冷水不同。 淨手漱口，石階前方是本堂，上頭的匾額以行書寫上修禪寺三字，在左右松柏圍繞之下顯得靜謐幽懸。進殿參拜得脫鞋，這地板與樑柱由木頭所造，踩上去發出喀拉聲，我安靜到奉衲箱前投下銅幣，合掌拍手兩聲，在這山間似有回響。 在本堂前坐下，試圖寫下數條記事，然而，抬頭望見面前水桶題字「天水長不涃」「一雨潤千山」兩句，頓生「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之感。 夜晚循旅館主人指示來到公共澡堂，據傳鎌倉幕府二代將軍源賴家亦曾來此沐浴，是歷史久遠的溫泉。夏季造訪中伊豆的旅人不多，偌大的空間僅我一人獨享，認真泡了一小時才悠然離去。 晚風習習，漫步回旅館路上看見河畔的獨鈷之湯裡仍有人，笑鬧聲迴盪林間。正是：「喜中帶憂，暗中有光，怎麼度，怎麼量？田野，山崗，美麗之下的淒涼。」